五月的风微微有些燥热。
    秦王府被重兵把守着，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冷弦苑，梨白刚从兴庆宫回来，嘱咐月璃送出去了六封信，一封在京城打转，两封送去了北边，一封飞去了南边，一封递去西边，还有一封飞越了整个神州大陆。
    然后，她起身拍了拍衣服，去了叶千昱那儿。
    “千昱小心些。”虫儿聒噪地叫着，白衣姑娘扶着绿衣姑娘细细叮嘱道。
    叶千昱笑了笑，“没事，我身子好着呢。”
    忽见一灰袍老者急急而来，梨白看着他，“贺管家，怎么了？”
    “宋小公子又……”
    “姐姐！”
    听到这样清亮干净的声音，梨白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心想男孩子就是聒噪，叶千昱倒是精神一振，“思越！”
    白衣小公子笑嘻嘻大步走进，“姐姐们好。”
    宋思越说，两位夫人都只比他大一岁，叫夫人实在显老，不如在没人的地方，就唤作姐姐吧。
    叶千昱很愿意的模样，梨白自然也不会拂了她的兴致，心想小孩子到底也不会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便也应了。
    “千昱姐姐小心些。”他自然而然地就要接过梨白扶叶千昱的手，梨白似乎轻微颤动了一下，似是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宋思越。
    白袍小公子微笑着转头看着她，梨白笑得微微勉强，却仍是坚持扶着叶千昱，“好歹男女授受不亲……”
    “无妨，”叶千昱开开心心地说，“思越就像是我的亲弟弟，我和他亲近还来不及呢。”
    宋思越对梨白笑了笑，笑容完美，“你看千昱姐姐就没有姐姐你这样多心。”
    梨白似是一呆，这愣怔一瞬间，就让宋思越接过了叶千昱的手，两人谈着笑着，竟好似忘了梨白一般。
    “千昱。”梨白启唇唤道。
    “怎么了？”叶千昱偏头略微疑惑，却是开心非常。
    见着宋思越俊美温润的侧面，见着他微微勾起的嘴角，梨白压下心底的不适，缓声劝道，“我虽医术粗浅，却也知你今天走得够多了，还是回屋歇着吧。”
    “啊呀，今天思越来了，我好不容易能解解闷，你就再让我玩一会儿嘛。”
    “姐姐，”宋思越突然插进话来，对梨白笑道，“你的生辰快到了吧。”
    突然一阵寂静，风愈加燥热了。
    三人安静立在小院中，那姑娘白衣翻飞青丝飞舞，乱了谁的眼？
    诡异的安静中，叶千昱暗暗拉拉宋思越的袖子，笑得有些勉强，“思越，你梨白姐姐她生日在三月……”
    梨白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艺妓，外头没人会记得她的生辰，更不会有人专门送上礼物。
    去年所谓的生辰，她在和萧凌然秉烛夜谈。
    今年所谓的生辰，叶千昱觉得她孤单，喜气洋洋跑过来，送了她好些好东西。然后萧凌然也走过来，笑着说了句话，大概是我的白儿永远都是那么年轻漂亮之类的。
    “我就开个玩笑，提醒你们我生日在五月二十，马上就到了，别忘了送礼物给我，怎么大家表情都那么奇怪？”宋思越一脸茫然，略微显出些许慌张。
    “哦，没事没事。”叶千昱急急笑道，递了梨白一个眼色，意思让她别和小孩子计较。
    梨白暗叹一声，有些怅怅。
    风很紧。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宋思越看着梨白淡淡的面容有些惶惶，又往叶千昱身旁靠了靠。
    “啊呀梨白，”叶千昱看宋思越如此模样，心肠更软，不禁劝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干嘛这幅神情呢。”
    “无妨，我只是……”梨白笑了一下，眼底神情飘渺，止住话头，又笑了笑，“都过去了，不用再提。”
    此话精妙，将刚刚的失态归咎于回忆往事，倒也让人无话可说。
    “是啊是啊，都过去了。宋思越点头如捣蒜，急急转移话题，像是生怕梨白再浮现刚刚神情，“我们去花园赏花吧。”
    梨白摇头笑道，“我们刚刚才去过，千昱，你不要太劳累了。”
    “就一会会儿，我们走吧。”宋思越神态可怜地说，这让原本有些犹豫的叶千昱立马一口答应。
    “好啊，白姐姐，一起去吧！”
    天色渐暗，又要变天了。
    小屋内，月璃小心地点好油灯，“小姐不用担心，信都送出去了。”
    梨白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问道：“阿璃，十一年前，月家真的就只剩我……”
    “小姐你说什么？”月璃点完灯，才发觉自己错过了梨白的话，有些疑惑地问道。
    “没事，”梨白笑了笑，“你派人查查宋家小公子。”
    “好。”月璃点点头，然后她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
    月璃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小姐，我在想王妃。”
    梨白勾唇，笑意微暖，“千昱是个好孩子。”
    “她和宋小公子走的很近，如今宋家荣华，叶家急需攀附朝中重臣，而宋思越最近总来王府找王妃，这会不会是宋家和叶家达成同盟的标志，我……”
    “阿璃，你该担心的，可不是我……”梨白站起，行至窗前，眼底幽暗。
    月璃有些疑惑，顺着梨白目光望去，隐约记得那好像是叶千昱的居处。
    忽听得嘈杂人声，隐约带着哭腔 ， “梨夫人，梨夫人，不好了！”
    梨白一惊，这么快？
    今夜的永安王府，人们行色匆匆，灯火通明。
    府里的大夫将手搭在叶千昱的脉上，良久后道一句，去明县试试吧。
    月影阁，可医天下百病。
    梨白站在边上，轻轻闭上了眼，今日这事闹得太大，如若叶千昱昏倒得隐晦，她倒是可以帮她，可是王妃倒下得光明正大，就算她懂医，就算她院子里住着世上最优秀的大夫，她也不能出手。
    苦笑一声，叶千昱这身子哪里还经得起路上颠簸？
    因为梨白一天到晚只在自己的冷弦苑里呆着，王府里的小厮丫鬟婆子们大都不熟悉梨白，只知道这个侧妃身子不好，因而一直没怀上王爷的孩子，平日里不讨好也不为难下人。
    因而他们对她也就不喜欢也不厌恶。
    可是叶千昱是个欢快洒脱的性子，永安王府上上下下都很喜欢她，如今她可能会失了孩子，谁下的手？
    大家默默看向梨白，眼里多了些厌恶和畏惧。
    梨白拢着袖子，一言不发。
    暗阙突然飞过来，跪得干脆利落。
    “请救救她。”
    梨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下人们惊诧的眼神。
    良久之后说了句，“暗阙，你真自私。”
    第二天，永安王府莫名其妙少了很多下人，据说是王爷不满意，连夜遣散了。
    叶千昱的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弱，后来只能在床上躺着了，边大夫看了她一眼，叹了声。
    造孽啊。也不知他在说谁。
    宋府。
    小公子坐在窗前，支着头，依旧是一副天真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