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鼓动，禁城开，天上探人回。凤衔金榜出云来，平地一声雷。
    崔扬灵和嫂嫂出来上香，听别人说今天是新科进士游街的日子。于是，她拽着嫂嫂在建春门大街上找了一家茶坊也想凑个热闹。
    街上已经挤满了人，她摇着扇子站在窗边，结果，状元郎让她失望了，好老啊……榜眼更老，都可以抱曾孙子了。
    最后一位探花郎，让她愣住了。
    年轻俊美的少年，骑在高大的骏马上。志得意满，意气风发，他对着路边的人群灿烂一笑，崔扬灵的整颗心都被他带走了。
    这世上还有这样好看的人。
    她要他做自己的夫君。
    崔扬灵去求寿仙公主，公主答应了帮忙牵线。琼林宴当天，她早早地就起床沐浴，还挑了最好的香囊戴在身上。
    他认真地挑选花草，她在一边偷偷地看着他。
    他的每一个五官都无可挑剔，尤其是他的眼神，干净清澈，像山林里的溪水，他的名字也那么好听。
    陈莲甫。
    她走过去指点他去金谷亭里采莲花，她忍不住想要离他近一些，可他却守礼得很，连连倒退了几步。
    真是个呆书生。
    她恋恋不舍的看了他好几眼，才回了寿仙公主身边。公主说，她该喝他们俩的媒人茶了。她想，只要爹爹出马，他一定不会拒婚的。
    在爹爹的书房里，他说他没有定亲，也一口应下了这门亲事。
    她推门而入，一脸得意的看着他惊讶的样子。她笑着靠近了他的脸，近到可以看清他脸上的每一根睫毛，他紧张地好像自己会非礼他一样。
    她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
    “我叫崔扬灵，你要记住哟。”
    “皇剡剡其扬灵兮，告余以吉故。”
    她和他在兄长的帮忙下约过几次面，然后，爹爹置办好了新宅院，她便嫁了过去。婚礼那天，她一直在笑。
    陈莲甫是崔扬灵的夫君了。
    他带着淡淡的酒气回来，她不讨厌这个味道。他的怀抱是如此炙热，她的心都要被他融化了。他薄薄的嘴唇覆上了自己的樱唇，她快要不能呼吸了。
    珠联璧合，水乳交融。
    新婚总是最甜蜜的，他几乎天天陪着自己，她发脾气他也喜欢得不得了。可是，她不喜欢她的婆婆，出身寒微又粗俗不堪，不懂如何搭配首饰衣衫，不会品茗烹茶赏花插瓶，不会装点屋子，婆婆什么都不会。
    真不知道这样的妇人是怎么生出来的探花郎，该不会是抱养的吧？
    她用山楂丸装病逃避侍奉，谁都没有发现那不是丸药，夫君连忙跑来关心自己，惹得她浑身燥热……
    再甜蜜的新婚也有结束的时候，夫君忙着官场上的事，她也只好自己找乐子，像以前一样约朋友们出去玩。
    罗昭华不喜欢一个叫裴云岚的人，她也不喜欢这种满身铜臭气，又爱钻营的小人，可她却在玄冥宴上捅了天大的篓子。夫君和裴云岚的哥哥是多年好友，为了他们父子能去探监又托关系又打点银子。
    夫君真的是太重情重义了。
    可是这个裴云岚真的是个惹祸精，母亲的寿宴上，那个低贱的伶人竟敢唱什么碧玉歌，又戏弄各位宾客，害得父亲母亲丢了丑。
    她也讨厌裴云岚了。
    结果，她平安无事的出了天牢，又被皇上封了画待诏，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皇宫不好混，裴云岚先是变哑又被砍了手，她听了之后高兴得很。
    然后，她遇到了一个神医，接着就被赐婚给徐观洲了。
    凭什么？
    她虽然不喜欢徐观洲那个冷冰冰的性子，但是，她觉得只有自己这样的千金贵女才能配得上徐观洲这样的名门公子。一个走街串巷的画师，她也配？
    夫君去裴家吃喜酒彻夜未归，她想着也许是跟朋友们多喝了几杯。第二天，他居然带回来一个贱婢，说是忠勤侯府赏的。
    她怒不可遏。
    她知道男人早晚都会纳妾，可她隐约抱着点希望，自己是丞相之女，他又这么喜欢她，夫君应该不会纳妾的吧。即便再添人，也不会这么早。
    她大吵大闹，这一次，他没有让着自己，还说自己不贤惠。
    她不理他，她要冷落他一段时间，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她没能等来道歉，先迎来了一阵雷霆之怒，他发现了丸药的事情。
    她跑回了娘家。
    过了几天，他来接自己，母亲说的话很有道理，她不能让那个贱婢先有了孩子。他温言软语的道歉，她便跟着他回了家。
    裴云岚的好运气用光了，她生完孩子就昏迷了，这辈子估计都是个活死人了。
    活该！
    夫君的应酬越来越多，每日回家都是醉醺醺的。
    那天晚上，穿着翻领袍的她被他误认为是别人，而那个别人居然是裴云岚！她最讨厌最鄙视的裴云岚！
    “妹妹，我的岚妹妹。”
    “我爱你，我好爱你呀。”
    “你知道，我的心一直都是属于你的。”
    “你是这世间一切的美好，你是我心上的桃花，你是我梦里唯一的人。”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岚妹妹，你不要离开我了，好不好，我求你……”
    原来，陈莲甫的心里一直都装着裴云岚。她的夫君，她的枕边人，从来都不曾爱过她。
    他的书房里全是她的画，他和她认识得比自己久多了，他和她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他睡了贱婢小桃的那天，正是裴云岚成亲的日子；他酗酒越来越厉害，也是从裴云岚昏迷不醒的时候开始的……
    她捆好了所有的画轴，故意换上了醒目的红衣要去徐家找裴云岚算账，可是，她的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让车夫掉头去建春门大街。
    那家茶肆，原来离千文斋这么近。
    他当时看着人群绽放的那个微笑，是因为看见了裴云岚。
    崔扬灵被陈莲甫彻底俘获的那个微笑，都是因为裴云岚。
    她失去了仅存的一点点理智。
    徐观洲是个傻子，从头到尾都在维护她。为什么，他还相信她？为什么，他们都爱她？那个贱人到底哪里好？
    在徐家大门前，她被捆得像个粽子一样扔进了马车里，她又被他关在了客房。家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些陌生的下人，不管她说什么他们都不理会。
    次日，她被太后娘娘责骂了，接着，爹爹也要惩罚她，要把她送进比地狱还可怕的太平寺。所有人都说，是她的错。
    她怎么就错了呢？
    肚子里突然有了个孩子，她被爹爹送到田庄上静养。他来过一次，她不愿意见他。他们两个都是贱人。
    婆婆经常来，还带了不少补品。有一次，婆婆苦口婆心的劝自己。
    “儿媳啊，你的人生还长着呢。怨也是一辈子，乐也是一辈子。不论如何，你和莲甫已经是夫妻了。如果你不打算和离，那就忘掉这些不高兴的事，重新开始吧。”
    “蚌壳里的珍珠一开始也是沙子，时间久了才会变成珍珠。虽然现在会觉得忍不下，气不过，可你熬过这阵子，再过个几十年，回头一看，这些都是珍珠一样的好日子。”
    “孩子，别跟自己过不去。”
    其实她的婆婆并不粗俗。
    她知道婆婆是真心为了自己好，可她真的做不到。
    她原谅不了他。
    忍气吞声，委曲求全，装聋作哑，从来不是崔扬灵的选择。
    她生下了一个男孩，长得很像自己。一直到儿子两岁了，爹爹才允许她回陈家，可她在哪里待着都一样，外面的人和事都和她无关了。
    她只盼着儿子过日子。
    她再也不主动去找他了，他偶尔会来，问些客气话，看看儿子好不好，仅此而已。那个小桃先是生了一个女儿，又生了一个儿子。
    小桃从不惹是生非，她便抬了她做姨娘。
    后来，爹爹过世了。他的官越做越大，后院的女人也越来越多。只要这些人不来烦她和儿子，她都无所谓。丫鬟倒是很喜欢看那些人争风吃醋，斗来斗去，有时候，还会把特别蠢的事讲给自己听。
    她的儿子一天天长大，她生怕他出事，刮风下雨便不让他去学堂，头疼脑热就让他乖乖地躺在床上。儿子喜欢的她一定会尽力弄来，儿子讨厌的她便不让他沾手。
    她的儿子，她要好好地宠着。
    陈莲甫不同意她这么宠着儿子，她已经很久没有对他发过火了。等她发泄完，他便默默地离开了。
    婆婆来劝她，说男孩子不能老跟在母亲身边。儿子的身量比同龄的孩子胖得太多，儿子的功课也比同龄的孩子学得不好。
    她便同意婆婆跟她一起带孩子。
    没过几年，婆婆也过世了。陈莲甫很伤心，她也有点伤心。
    婆婆是个好人。
    她又像以前一样宠着儿子了，只是，他似乎没有继承崔陈两家的读书天分，一直到了三十岁也没能考过省试。
    她只好替儿子攒下够他下半辈子花用的银钱，再慢慢等他考中。
    但是她老了，能等的时间不多了。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白了，皱纹多了，牙齿也开始松动了。一场小病，让她再也起不来床了。她拼着最后一口气，等着今年的放榜结果。
    可儿子还是没能考过去。
    大限已至，儿子趴在床边哭得很大声，陈莲甫站在边上。他也老了，不再是那个风采翩翩的探花郎了，可他身边的女人还是在不断变多，桃红柳绿，环肥燕瘦。
    她不应该爱上这个无情无义的男人。
    “你……”
    她还是恨他。
    她还是不能原谅他。
    她的最后一口气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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