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尾，宜出门，宜祭祀。
    锦盈一早便开始预备，待马车驶出王府所在的长街时，不过辰正刚过。
    今日她需要陪同沈夫人同去十里街参与‘庆收’祭祀活动。十里街尽头，连接着北市最大的一块夯土空地，那里常会举行各种集体参与之事。
    锦盈要做的，便是在一众民众和官眷的陪同下，登上高高的夯土高台，手持清香三柱，祭拜谷神，而后再同诸位分食各个食坊烘烤的谷米，品鉴各坊用丰收的谷米酿造的酒浆。
    沈夫人为求这祭祀活动鲜活有趣，在品鉴仪式中，会将参与的各个食坊，用不记名投箸的方式，分个高低出来。
    而最终取得木箸最多的那家，便会作为优胜者领到一大笔丰厚的奖金。
    此举，既鼓励了农耕，又兼刺激了商贸。
    锦盈很是欣赏。
    祭祀后，她推辞了接下来的‘鉴酒’活动，只食用了几颗发硬的烤谷粟，便在护卫开路下，乘着马车去往沈府赴宴。
    行至半路，起了一阵怪风，马车四周帷裳荡开。杆上悬着的铁铃忽而狂撞，嗡鸣不止。遽然，濭苍穹中飞下一只硕大的鹰隼，贴着车與顶盖滑翔而过，惊拂起满地尘颗。驾车的牡马扬踢奋昂，鸣嘶不止，狂叫着向前冲去。
    车后，十数名护卫拔剑狂奔。
    一声戾鸣！
    躁马勒缰，刹停下来。
    锦盈靠在断裂的车與前微微喘气。
    赶驾的车夫战战兢兢，上前跪伏道：“娘娘，是，是轮辋断了。”
    绯红上前斥道：“王爷方吩咐人为娘娘制备的新车，轮辋怎会断掉？方才只是马惊，疾驰了片刻，又没遭受撞击，何以会损毁成这般模样还是说昨日，你们根本偷懒，没有查看，车驾本就有破损之处。当差竟如此不尽心”
    赶马的马车夫不过二十出头，抹了一把汗，道：“真不是，小人昨日仔细检查过的，都是新的，见绝无问题，这才给娘娘套的车驾。只是不知为何，方才再看时，那新辋上比昨日多了几条裂纹。小人想，也许是夏日干燥，它禁不住暴晒....”
    锦盈抬头觑向天边。
    北方天空硕阔，常有鹰隼划天而过，这些牡马都是从几百匹中挑选出的，性情最温和不过，是适驾马驹，也不是第一次出门了，见多了厉鹰鸣空，即便是惊惧，也不至于狂奔到这个程度。再者那鹰隼喜在高空翱翔，这般朝着人群中俯冲，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锦盈让那马车夫赶去修车，招手唤过绯红，道：“你找个兽医探一下那马。”
    绯红点头，遣了个随行嬷嬷去寻兽医。
    锦盈想了想，又道：“你来了冀州这些日子，可有听过谁喜欢熬鹰？”
    绯红想了想，“元城世家有限，喜欢熬鹰的不过是几家官宦的公子爷。不过今日祭祀，都会被拘在家中，绝不敢放出厉隼冲撞王妃。”
    “离咱们最近的，有谁喜欢这个，或者这么说，熟悉我们行程，且手上是有喂养了多年，能识别人的指令的鹰犬。这样大的鹰隼，没个三五年可做不到这样听话。”
    绯红想了想，忽然眉间驻雪，迟疑道：“我听府里老人说，王爷，王爷他以前便爱熬鹰驯马，不过后来驯服的马越来越多，便在红叶山建了跑马场，殿下喜欢的马驹都被养在那里。”
    “那鹰呢？”锦盈知道刘琛最初热爱熬鹰驯马，并非是真心喜欢这些，不过是为最初建立甘州马场打掩护。
    甘州马场孕育的马驹多了之后，有一部分通过董家与南北双朝做交易，另一部分作为他自己的‘癖好’，被送到了此地。
    正因为锦盈明白这些，所以对于这些也没仔细问过。
    绯红道：“奴婢听说，王爷后来不喜熬鹰后，便将那些大鹰都放飞了。前两年还会有鹰隼飞回来看看，这近一年几乎再没人见过王爷驯服的那些鹰了。”
    锦盈敛眸沉思。
    锦盈站起身，朝着远方招了招手，那名车马夫忙不迭跑了过来。
    锦盈问道：“这马车还能修好吗？”
    马车夫攘袖拭汗，一脸焦急，“回娘娘，一时半会儿怕是好不了，小人的意思，还是让绯红姑娘拿了对牌跟随行的嬷嬷回府里，再赶其他车驾过来为好，日头越来越毒，娘娘不好再等。”
    正说着话，严夫人的马车到了。
    马车停下，严夫人先是露出了半个头，接着出来同锦盈行礼，“娘娘是车驾有异吗？天气炎热，浊气渐重，怕是这日头会灼伤肌肤，不若先同妾共乘一與，待回时，再用您府中的备驾，可好”
    锦盈笑着颔首致谢，正要同去，绯红小声道：“娘娘，事情不对！咱们还是再等等吧！”
    锦盈望着后方，眯了眯眼睛，问道：“后面是谁的车驾？”
    绯红不知，随行嬷嬷上前道：“回娘娘，是并州董家的车驾。”
    锦盈接过绯红手中的油纸伞，拍拍她手道：“没事！此事非严夫人所为！我也正好有事要同董家谈，既然他们愿意让你回去，你就跟着回去，萦白跟着我就好，对了，我让玄松盯着那惠明师太了。你去找一下陈晓峰，让他现在立刻去一趟寒罗寺，今日若是见到有人谋害那老尼，让他将人拦下来。悄悄的，别让别人知道，一切待我回了府再说。”
    绯红点头记下，转身唤过那马车夫道：“就按你方才说的，赶紧的吧！幸好今日是遇到了严夫人，不然这样热的天气，娘娘可要遭罪了。”
    锦盈心里盘算着，知道她今日走这条路的人，悄悄握紧了拳头。
    **
    沈府不愧是在元城根基深厚的世家，宅子修的很大，光后花园就占了五十亩地，府内还引了温泉和活水，亭台水榭，无一不精。一路进去，山石重叠，层翠欲滴。
    沈夫人在抱夏厅设了席面招待众多捐款的女眷。
    锦盈身份在那，自然不用同诸位寒暄，拉着严夫人手说方才受惊，有些难受，未至抱夏接受诸位官眷拜见，便匆忙到了早被预备好的客房休息。
    董太太等在其内。
    二人见礼，锦盈率先开口道：“殿下前几日才收到贵府来信，董太太匆忙至此，何事”
    董太太四十望近，看锦盈不过像看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笑着寒暄道：“冀州尚有些薄产在此，此次一为查账，二也是特意拜访王妃。王爷与娘娘大婚之日，我便有心前去祝贺，只因咱们还在同朝廷做着生意，不便入都，这才私下备了薄礼...”
    “客套话别再说了！我时间有限，夫人是来谈西金生意的吧？”
    董太太瞳孔骤缩，袖内的手指蜷缩了两下，面色仍旧平静道：“董家收到书信，闻听王爷想将西线的生意交给娘娘打理，这条线上虽说只是些香料脂粉的生意，可也是经董家喂养了多年，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朝廷那些人都是人精，娘娘的人都是新面孔，不那么容易通过关卡，不若还跟从前一样，王府负责出货，我董家负责押运和一概通行银两，待车队返回，盈利均分。”她身子微微前倾，“娘娘要走的又是药材和粮食，朝廷忌讳这个，只怕风险和打点更多，故此，董家这季的生意，抽成比例要加，改为四六。”
    西线是指扬州作为起点，将东西经荆州，司隶，再销往雍州和并州的西商路，早年是由董家最早走出来的，后来朝廷设了关卡之后，私商道路便等于收归了朝廷，但董家世代镇守并州，是以他们话语权还是很大。
    锦盈微微一笑，“可王府与董家的合作，自我接手之日起，规矩便要重新定，你们利润抽成比例不但不能加，还要再降两成，不是均分，更非四六，是三七，你们三，王府七。”
    咚的一声！董太太怒极站起，“王妃这是何意我来此是要好好同你谈生意的。”
    锦盈用盏盖拨弄着茶叶，吹了吹，道：“我也是在同你好好谈。”她抬起头，盯着董太太，目光中不带一丝温度，“那名都水清吏司，董太太应当不陌生吧！本来我以为他被户部咬死是个意外，可我在东都的眼线传话给我，说是那户科给事中顺藤摸瓜，查到了徐州码头，却只折了内运河一名漕运理刑，之后便封了卷宗，结了案。而外海运的线还能照常走私，我这才恍然，董家这乃是一招弃车保帅啊！”
    东都，锦盈那间笔墨铺子还是有些用场的。
    无论姜城和他的手下有多高明，将那么多现银从扬州运至徐州，不经内部运河，走海运停靠徐州，若非漕运商线内部有自己人，绝不可能成功。
    漕运形式两种，内部运河距离较短，但中途停检较多。
    外海用远洋大船伪装为回航货物，中途不必停检，关卡只在起止两个码头上，但距离较长，且海运风险太大，货物不好控制在自己手里。
    当初漕运理刑曝露，损失了内河运道这条线，但内部运河和外部海运在徐州的码头是两个，且是两批人在勘察。
    河道工程的银子能顺利运回来，说明姜城手下脚帮的人的确有些人脉和能耐，但更说明董家在徐州的势力依然很大，那里有人尚认可晋王和董家是利益的共同体。
    卖给晋王府面子便是卖给董家面子。
    同时还说明一件事。
    在这条生意线路上，晋王府被赶下了船，他们董家自己将日后此线上的生意独吞了。
    因为董家从未透露过外海运线的人脉给王府，自始至终，王府这边都认为漕运线路已然全部损毁。
    刘琛未必看不清这一点，但他手上没有合适代替董家的人手。
    如今，锦盈接了手。
    “董家以往只负责运送和打点沿途各方，征集物资和其他一概事，皆是我王府在做，盈利均分本就有失公平，况且药材和粮食，我也并非只有西线一条路可走，但为我们两方多年合作的诚意，我仍愿意与贵府合作，只是须改为我的人押送，你放心，仍是吴先生与你们的人商洽，我的人只负责送货。”
    董太太眉尖沁汗，自己这趟出来，非但没将抽成提高，若再降两成，回去后，只怕连夫君董谨言也不好跟诸位耆老交代。
    她笑笑道：“娘娘何必诳妾身呢！东西商线已被人走了几十年，若真有第三条线可以将东西运到雍州，并州，再卖到西面紧邻的西金，何至于没有人付诸过行动。”
    锦盈道：“你不信好！我便说给你听，这第三条路，便是冀州起始，往北走，过陕地，甘并二州，如此也能到达西金。”
    董太太脸色骤变。
    陕地，就是陕南，他们可以走西北军的辎重粮道，这辎重粮道与一般车马道不同，不走商货，但陕南如今是唐家人在守，而甘州卫指挥使与唐家关系一向交好，根本没有拒绝的可能。
    董太太脸色顿时变得纸白。
    董家牺牲掉了一条内运漕运线路，这才将江南的茶叶，瓷器等生意独自包揽，若是有了第三条商路，那日后，西线的商贾谁还会卖董家面子，还会分董家红利。
    锦盈觑着她脸色，道：“王爷同董老爷相交多年，十分敬重他的为人，若能继续合作，自然还是继续合作为好。”她特意咬定了‘敬重’二字，但早已打定主意，只要西金的人认可了药材，再同雍州和益州建立了完整的粮食买卖链，董家必须出局。
    只要静武帝在位一日，晋王府的生意便需要一个世家作为遮掩，傅太太那位胞弟就是锦盈目下最感兴趣的人选。
    “董太太不妨回去同董老爷和诸位董氏掌家人好好商量一下，我等你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