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领着李光走在前头，佟钰和众人也跟随在后，但赵子偁坐在原处没有跟来。众人来到一所大房前，管家叫人打开房门，领着李光进入房内，其他人却被王府家丁拦阻在外。
    佟钰站在门口向房内打望，见里面都是一大垛一大垛的粮包，想必这就是秀王府的粮仓了。这当儿，李光抱着帐册读帐，与王府管家查验粮包数量。过不一刻，两人核对完毕，李光眉头紧锁站在当地良久不语，而王府管家则满脸堆欢，看情形似乎两人没核对出什么可疑之处。
    只见李光怔立片刻道：“管家，咱们再核对一遍，这次你来读帐，我查验实物。”
    管家答应得十分痛快：“行啊，随便李大人怎么查验都可以。”
    但一垛粮包尚未查完，李光却置疑起来：“管家，你怎么光读大数，后面升斗零头你为何不读？而且你这粮包都同等重量，那些升斗零头却算到哪里去了？”
    管家道：“那些升斗零头加起来也不够几担，且计算起来十分麻烦，算不算的不吃劲。只要大数对上了，即便有点偏差也差不到哪去。”
    李光道：“差多少只有算出来才知道，现下你就计算一遍，看这零头究竟有多少？”
    管家面现难色，道：“这般计算费时费力，耽搁了大人宝贵时辰，却是小人罪过。”
    李光道：“不妨事，本府是在履行职责，今天就是不吃不睡，也要查验清楚。”
    管家无奈，只得叫人取来算盘计算，对着帐册边读边劈劈啪啪拨打算珠，算完道：“瞧，我说差不到哪去吧，都加起来也只三担多，充不上什么数。”
    管家话音刚落，忽听外面人丛中有人道：“不对呀，那管家记帐有问题，帐册读到一半我便估算已超过十担，如何只报三担？”
    佟钰听出这是爹爹在说话，心下惊喜：我佟家家传的生意，算珠上的事自是瞒不过爹爹，他老人家说有问题，那肯定就有问题。这李大人也是的，临安府知府那么大的官，出门查案怎的连个帐房先生也不带一个？不过现下可没工夫顾及这些，高声道：“李大人，这管家算帐不识数，咱们还是另请高明，重新核算。”
    李光正苦于缺乏人手，闻听喜道：“佟公子若有人选，尽管推荐前来。”
    佟钰将爹爹拉至李光面前，把守在门口的王府教头见秀王对佟钰十分客套，这时便也不敢阻拦。
    佟钰道：“李大人，这位佟老爷以前是做布帛生意的，算珠上的功夫极是精准，请他帮你算帐决计错不了。”
    李光道：“好啊，那就有劳佟老先生了，事情了结后本府定有奖赏。”
    佟老爷道：“那倒不必，佟某平生最恨帐房做假帐欺骗东家。这位管家故意算错帐糊弄大人，有亏本行操守，是以佟某情愿效力。”
    佟老爷接过算盘帐册，但刚拨动两下，却又停下不屑道：“这帐册内居然连一撮一勺都记下了，锱铢必较，也真够刻薄的。只是这算盘上的算珠只够计算到几担，九担以上便无法进位计算。”
    佟钰见那算盘果真比寻常算盘窄了不少，不由讥笑道：“我以为秀王从江北逃难到了江南，家境只是比不得先前那般阔绰，却没想到竟然穷得连算珠都用不了许多了，呵呵呵。”
    那管家撇下嘴角，阴恻恻地道：“你一个穷小子，只怕做梦也想不到王爷家有多富贵？你们不是想要大算盘吗？那好，这就给你们送大算盘来。”随即对几个家丁低声吩咐了几句，几个家丁转身去了。不多一时，抬来一样物事，“咚”地一声放在地上，显得异常沉重。
    管家不怀好意地嘿嘿冷笑：“大算盘来了，这回你们有的用了。”
    佟钰从没见过如此巨大的算盘，足有半人来高，阔约丈余，黑黢黢的竟是铁铸而成。
    佟老爷也显得惊诧不已，道：“这不是铁算盘么！如此沉重，怎生拨动？只怕一年也算不完这一本帐册。”
    门外有人道：“既是算盘不合用，隔街有家商铺，我去另借一只来。”
    话音刚落，却听王府教头喝阻道：“不行，在王府就要使用我王府内的物事。哼，连算珠都拨不动，还出头凑什么热闹？”
    这分明是在故意刁难人，佟钰不由气往上涌，跨步到铁算盘跟前，伸指叮叮铛铛拨弄了一通，感觉每颗算珠都有四五斤重。这铁算盘合计有百多颗算珠，加上边框，至少得有七八百斤。笑道：“这大算盘算起帐来谁都看得到，正好请大家各位做个见证。”说着单手提起铁算盘来到门口，对众人道：“我们佟家祖辈做布帛生意，银钱帐目最是公道无欺，现下我来演算，若有了错处烦请各位及时指正。包括这位管家，也请你在旁监着，看是否公道。”
    王府管家眼见这少年将一只十几人合抬的铁算盘随手提来提去，如若无物，早已吓得面如土色，道：“是??????是是，小人一定效劳，一定效劳。”
    佟钰将铁算盘放置在一张木案上，以便于众人观瞧，随即道：“爹爹，孩儿生性顽劣，不务学业，您从小教的珠算口诀早已丢荒了。现下请您重新教导，孩儿现学现售，或许还能记得些。”
    此刻，佟老爷也无更好办法，道：“算盘经本是咱们佟家的家学，你先将个十百千位置认准了，待爹爹从头教你。”便一边念诵帐目，一边念诵口诀，教佟钰拨打算珠。
    算盘是佟钰从小把玩的物事，个十百千的位置早就认得，只是珠算口诀已经记忆不清了，相加进位，还要靠佟老爷在旁亲手指点。好在帐册上都是简单的数目相加，过不一时，佟钰便掌握了要领，算珠拨动越来越快，叮叮当当，极是悦耳。初时，众人听说他要请人指正还以为是谦词，一经使动方知道这小子竟是一点也不会。然而仅一阵工夫，他那算盘已经使得十分纯熟，算珠相碰，响得跟爆豆一般，竟比帐房先生使得还要麻利。
    佟钰天性好显摆热闹，当人面前，算珠拨得愈发响亮。不多一刻，帐册算完，佟钰先问王府管家：“管家，你监得如何，可有错处啊？”
    那铁算珠管家拨动一下也十分费力，这少年只靠三根手指便拨动如飞，不禁佩服道：“没错，没错，公子算得毫厘不差，再无错处。”
    佟钰笑道：“能算清帐目你在旁监督出力不小，也算你一功。不过，这尾数零头加上去有四十多担，你原来的帐目可就不对了。”
    那管家听说自己记错了帐，并不如何惊慌，道：“王府偌大家私，本不在乎这几撮几勺的尾数，是以历年帐目中均没有合算进去。”
    佟钰道：“我不信，四十多担粮食在帐上消失不见了，你家王爷就不着急吗？”
    管家轻松道：“不计尾数就是王爷亲口吩咐的，所以决计不会怪罪。”
    佟钰道：“啊，你家王爷倒真是大方，丢了四十多担粮食也不计较。不过这是你家私事，我们外人无权过问，只是帐目查过了，这实物也要查一查才对。李大人，你说怎样？”
    李光道：“正该如此。来人，倒库核对粮包。”
    李光带来的公差和兵丁就在门外，闻声正要进门，却遭到王府家丁阻拦。眼见公差和王府家丁纠缠在一起，推推搡搡难以进门，佟钰道：“李大人，这粮库内地方狭窄，人多了也施展不开，倒库的事就交由我一人干好了。”说着也不待李光应声，抓起粮包干了起来。
    佟钰弯下身也不抬头，两条胳膊交错起落，粮包一只只从头顶飞过落在身后。一个粮垛倒完，接着倒下一垛，片刻工夫，库内七个巨大粮垛便已倒完。
    在旁计数的佟老爷随即疑道：“咦，粮包数目怎的也少了？加上没有计算在内的尾数，共计短少了一百六十多担。”
    李光也疑道：“如何少了这许多？刚才查验时，数目还是对的。”
    佟钰道：“李大人你被蒙骗了，他这粮包码放有些奇特，从外面瞧不出来，但中间空虚，数目自然就短了不少。喂，管家，原来你也会玩这把戏。我从小在我家布帛垛里惯常玩的，这花样可瞒不过我去。少了这许多粮食，你家王爷也不急吗？那位教头，快去转告你家王爷，这家伙涉嫌贪污，该当抓起来送官。”
    管家忙即分辩道：“小人决计不敢妄贪王爷家的物事。再说王府护卫极严，别说百多石粮食，即便一根草棍也休想带出，小人就是想贪也贪不成呀。”
    佟钰查颜观色，追问道：“贪不成还是想贪，可见你早有贼心。就算一时没机会带出王府，也一定被你藏到了什么地方？说，除了这一处粮库，还有哪间房里藏着粮食？”
    管家登时神情大变，慌张道：“没有没有，王府内除了这一处粮库，决没有第二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