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一个冒着黑泥一般的大圣池诞生了。
    在纯白无垢的宫殿之中, 黑圣池与金圣池比邻而立, 与整体格格不入，宛若一张白纸上滴落的墨水, 令上帝看了一会儿就受不了，手指一点，把黑色圣池填平了。
    路西菲尔仿佛能听见水晶地板下，来自黑圣池的哀嚎。
    允悲。
    谁让黑圣池摊上了上帝这个主人。
    路西菲尔手中的羽毛笔打了个转，在创世之书上写道：“我感觉发生这些事情之后, 耶和华没有那么排斥黑暗了, 为何他还是看黑色的东西不顺眼？”
    创世之书贼笑着回复：“闹别扭了。”
    向来高高在上的神，岂会为了光暗失衡彻底放下面子。与其说无法忍受黑暗, 不如说是在接受定局前的垂死挣扎。
    上帝不含感情的目光立刻射来，“创世之书。”
    创世之书删除刚写的字。
    它用托孤的语气写给路西菲尔，看得路西菲尔差点笑出来，“我这个主人就拜托殿下多加照看了, 殿下也不要太纵容他了, 神完全由着性子来，分分钟就可能毁灭世界啊！”
    在后面, 它干脆用上了咏叹调, 说完话的下场便是砸穿了水晶地板, 与黑圣池负距离接触了一次。
    “啊啊啊啊啊啊啊——好脏啊啊！”
    惨叫声响彻大圣堂。
    路西菲尔优雅地噙着一抹笑意, 果然是物似主人形。
    再抬眸去看御座上的神, 他不出意外地发现对方心情好了一些, 然后他善意地提醒道：“耶和华, 既然处理完了黑圣池，我们该回地狱了，想必不需要多久，您就能消除手臂上的伤痕了。”
    上帝：“……”
    一点都不想去，怎么办？
    产生这个念头后，上帝看着温柔而坚定的路西菲尔，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在大圣堂没待满一天，上帝就被路西菲尔拖下界了。
    所谓拖下界也不过是形容，这次他们没有走地狱之门那条通道，而是撕开空间，直达第九层地狱。在恶魔开始信仰上帝后，上帝在地狱能够发挥的力量更加强大，全然不受属性限制。
    王级恶魔把神灵庇佑的事情弄得人尽皆知，还在地狱和天堂的交界处到处煽风点火，想要挑起天堂的反应。
    天堂这一任的掌权者米迦勒：“呵呵。”
    不就是神去了地狱，不就是神庇佑地狱吗？他在天堂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连路西菲尔和神谈恋爱的事情都能接受，其余事情根本不值得他再惊讶了。
    早已看破恶魔套路的米迦勒大笔一挥，下达命令：“那些恶魔犯傻就算了，你们别跟着犯傻。”
    天堂全权支持上帝和路西菲尔在地狱的行动。
    什么？
    这会侵害天堂的利益？
    天堂的利益是什么东西，这里上下维护的只有神的利益，何况其中还有路西菲尔殿下的身影，两者的份量加在一起，足够九重天堂的天使集体狂热的奉献自己。
    信仰的力量无穷大。
    天使体现在团结一致方面，恶魔则换了一种方式向神传达了他们的意愿，最大的证明是上帝手臂上的伤痕在变淡。
    黑暗不再敌视光明，三界都有神的信徒了。
    这种货真价实的改变比什么都重要，路西菲尔欣慰不已。哪怕他坚信自己的做法没有错，在没看到结论前，他也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摸索出扭转光暗失衡的方法。
    三年的时间过去，路西菲尔敏锐地抓住上帝想躲避的手，小心翼翼地拉开洁白如云的衣袖，“让我看看——”
    上帝浑身不自在。
    一个小伤而已，路西总是当作重伤似地对待。
    路西菲尔心满意足地看到光洁的手臂，上面再无任何伤痕，黑暗留给创世神的痛苦彻底抹消了。
    “耶和华，还疼吗？”
    为了安心，路西菲尔再次问道。
    上帝摸了摸他柔软的金发，手感好到像指间的流水，“无事了，不用再为这件事情担心。”
    路西菲尔在他的举动下不好抬起头，不过在与神成为伴侣后，他对神把他当孩子看待的举动敬谢不敏。所以在收敛好情绪，路西菲尔便轻松地开口：“夜晚的您也做过一样的举动。”
    上帝的动作一滞，若无其事道：“是吗？”
    “一模一样。”路西菲尔弯起嘴角，无害的气息扑面而来，“夜晚的您就是这样抚摸巴尔的头，夸赞他。”
    上帝的脸色精彩。
    巴尔？那个长得不符合审美观的恶魔？
    路西菲尔顺利摆脱头上的手掌，站直身体，安慰起备受打击的上帝。其实上帝该庆幸，创世之书平时都留在大圣堂，代替上帝看管天堂，不然这样的面部表情可以成为一生的黑历史。
    上帝觉得地狱简直有毒，不想待了，“路西，可以回去了。”
    路西菲尔状似诧异，“光暗失衡的问题解决了吗？”
    上帝一噎，慢吞吞地说道：“还差一点……”
    差的是最关键的那一点。
    路西菲尔非常懂他，连上帝都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路西面前基本保留不了秘密，于是路西菲尔分外直爽地说道：“那么再留一段时间吧，我相信您一定能解决这个大难题！”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上帝的嘴唇微张，金瞳无神地看着路西菲尔。
    仿佛在看另一个人。
    路西菲尔拥抱住他，让他感受到人世间仅存的温暖，“您不要这样的目光看我，我还是您最喜爱的路西。”
    上帝：不，你已经变了！
    以前的路西很少忤逆他，更不会为了地狱！
    在路西菲尔身上吃了个闷亏，上帝白天不再和他说话，以冷战的方式沉浸在关注世界运转上。他的行为被夜晚的黑上帝得知，顿时夜晚才能出现的黑上帝夸赞起路西菲尔，“路西，不愧是你，竟然比混沌黑暗还要能克制住他。”
    路西菲尔不为所动，黑上帝的性情反复无常，在高兴的时候才会称呼他的昵称。
    “神，您再怎么转移话题，也不能逃避光暗平衡的事情。”他拿起一张写满恶魔名单的羊皮纸，“王级恶魔全部放下对神的敌视，地狱六成生灵在改变对神的看法。”
    黑上帝听着他动听的诉说，目光悠远，似乎在看遥远的某处。在那里，世界本源呈现扭曲的形态，边缘处本该崩溃的地方，模糊而破碎，但不可否认——它在渐渐修复。
    这些都是路西菲尔努力换来的功劳。
    黑上帝心想，自己要是这么说出赞许，路西菲尔肯定会说这都是上帝的功劳，他可不乐意听路西菲尔吹捧上帝。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黑上帝恩怨分明。
    “吾会与他融合。”在意兴阑珊下，黑上帝说出光暗失衡的解决方案，“到时候就没这些问题了。”
    路西菲尔在听到“融合”一词，再无言语。
    黑上帝迟疑了，问道：“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是您与耶和华的决定。”路西菲尔说出自己的立场，没有用任何方式推动黑上帝进行融合之事，“无论您选择什么，我都尊重您的选择，这是您的世界。”
    他没有资格决定黑上帝的去留，即使他曾经那么惊惧于黑上帝的存在。
    黑上帝为他的回答散去心头的阴霾。
    没有谁愿意消失。
    他一直都认为自己有存在的意义，可是这份意义，当上帝不再将黑暗视作唯一的敌人后便荡然无存。
    “吾继承混沌黑暗的一部分意志，以黑暗面的身份诞生……”黑上帝缓缓说出，“长久以来，吾都是上帝不承认的黑暗面，创世之书也时刻紧盯着吾，仿佛吾会破坏这个世界一样。”
    路西菲尔说道：“我知道，您没有。”
    黑上帝没有自怨自艾，始终如湖水般死寂，“吾从未伤害过上帝，他是吾的本体，吾怎么可能伤害他，但这样一来，吾就没有办法贯彻黑暗意志，逃脱不了上帝的掌控。”他像是疲倦了，背部靠在座椅上，“所以吾改变了方式，吾时刻挑起他的负面情绪，以争斗的方式和他共存。”
    “他喜欢的，吾想抢夺，他厌恶的……这个就不算入其中了，在大部分情况下吾也厌恶。”
    黑上帝的话惹来路西菲尔的莞尔。
    黑上帝不悦地看他，“吾没有自欺欺人的想法，能够坦诚面对内心，这是吾最引以自豪的地方。”
    路西菲尔感叹，“是啊，您当初就那么果决的让我侍寝了。”
    黑上帝拒绝谈论那件黑历史。
    “总之，吾对继续恶心上帝也没什么执念了。”黑上帝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活着就是为了恶心上帝，“能够看着上帝捏着鼻子认同黑暗，庇佑地狱，这已经令吾体会到了无上的愉悦。”
    路西菲尔一默。
    光明和黑暗之间的较劲就是一笔烂账！
    偏偏他没有办法说这很幼稚，两个神的战火只蔓延到他身上，足以说明了黑上帝的克制。
    黑上帝在彻夜长谈的末尾，又刷新了路西菲尔的感官。
    “在吾消失前，你要不要和吾身心交流一次。”
    “……不，您安心走吧。”
    “你真是一个没良心的天使，吾这么宠爱你，又是你半个造物主，你满眼都是上帝，这不公平。”
    对于黑上帝的牢骚，路西菲尔委婉道：“您都说了我是天使，就不要指望我三心二意了。”
    天使的忠贞三界皆知。
    黑上帝遗憾一叹，“要是能独占你，看着你变成路西法……该多好……黑色的你，真美……”
    御座之上的银发神祇阖眸，闭上那张嘴，睡着了。
    路西菲尔：“……”
    好气哦，还是要保持微笑。